嚴肅的幽默──珍愛泉源(La Source des Femmes)         鄭治桂 2012/01/12(II)

《珍愛泉源》,一部以「女人之泉」(La Source des Femmes) 象徵女人堅毅與勇氣的寓言,是一部喜劇片,一部嚴肅的導演,思考深刻的幽默劇。 

故事是在北非,一個偏遠山區回教村落的乾旱荒年。戰爭已經結束,肩負家國重擔的男人們失去了戰場,在全球化與工業發展的背景下,國家獨立了,經濟的體系卻形成劣勢,村子裡的男人遠走都市討生活,只剩下女人們撐住僅存的家庭。村落中看得見不需蒙頭巾的女人們的笑靨,聽見他們的歌吟與舞蹈,在操勞中其實也有著行動的自由。留在村裡思想保守的男人們,仍舊昧於形勢,過著他們當家做主的優閒生活。 

諷刺的是,當女人們提著沉重的水桶攀爬在崎嶇的山路上,艱辛挑水的同時,男人們卻在咖啡館的陽台上喝茶閒聊;水,這生命之源的重擔,由女人的雙肩單獨挑起。即使懷孕的婦女也不例外,許多人因此流產,諷刺的是,有的女人因分娩而受到村人歡唱慶祝,另外的女人卻冒著再度流產的命運,攀爬山路。女人挑水這個傳統,從不可質疑到重新議論,從山村女人的宿命到女人賭上家庭幸福的「做愛大罷工」,成了男人與女人的戰爭的導火線,但事情其實並不這麼簡單。

這看似一部回教世界裡女人與男人之間衝突的電影,卻是年輕一代的女人如何付出努力,爭取權利的故事。在過程中,她們所對抗的,並不只是傳統,也不全是可蘭經的經典,而是人們對傳統與經典的僵化解釋,也是某些死守習俗卻不知變通的頑固男人和愚蠢的女人;自大的心態和井底之蛙的眼光蒙蔽了男人,缺乏教育則鎖住了因循而平凡的女人。女人要獲得可蘭經中所說「男女是平等」的對待,要靠女性的自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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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

片子開頭,映入鏡頭的是一片光禿的山丘,養不了牲口的乾旱村落,結尾時因為引了山泉到村子裡,山坡長滿蔥綠的樹林,牲口重新在院子裡茁壯,家園開出花朵,女人們在歌唱跳舞,雖然挑水的仍舊是女人,而男人仍舊在咖啡館做著他們的一家之主。 

在這偏僻的山村,外來的文化與經濟的衝擊並非全無跡象,女眷們在電視中可以看到西班牙男女接吻的畫面,遊覽車帶來的觀光客也為村裡帶來需許財源。咖啡館牆上諷刺地印著「可口可樂(Coco Cola)」的商標,巧妙地提醒我們這是全球化資本入侵的角落,而男人根本無視於世代的變化,將自己的家園,凍結成一個外地遊客觀光的原始村落,收著導遊經手而來的捐獻。

女人們跳著舞蹈迎接一次又一次的觀光客,唱著外人聽不懂的土語:「而錢到哪裡去了?」,教男人們維持了顏面而壓抑憤怒;女人們卻辛苦做工,這種奇特的關係,循環因襲,恐怕真的要有一個外地來的新娘,帶著不平的憤怒,格格不入的性格,接受丈夫啟蒙的智慧與勇氣,來衝破這平靜村落的陋習。

導演哈杜米赫羅(Radu Mihaileanu)是出生在羅馬尼亞那種高壓統治之下的猶太人,他自道從小看慣不平等的遭遇,卻很幸運地始終帶有樂觀的雙眼,看待這個滑稽而不公平的世界;即使是在被迫跪在地上的羞辱之下,仍然要在起身之後努力抱持尊嚴,這種人生哲理,恐怕跟歷經磨難的猶太民族面對人生的深厚傳統背景有極大的關係。 

上山挑水的生活底下,女人們生了許多小孩,又死了小孩,痛苦只有自己承受,而不得抱怨,而蕾拉(Leila)痛恨男人們如此忽視女人的感受。 

蕾拉的丈夫是返鄉的小學老師,不接受母親的相親安排,卻自由戀愛娶了蕾拉,他是村裡挨家挨戶把學生們從母親裙邊叫出來上課的開明的老師。他教會妻子讀書寫字,他帶回一本《一千零一夜》,把女子如何聰明的從厄運的枷鎖中逃脫,求得生命與尊嚴的故事,這一本書帶給蕾拉的啟蒙,甚至抗衡了可蘭經被男人們詮釋的權威,也是這部電影中最具深意的一個象徵。《一千零一夜》的「天方夜談」中蘊藏著深沉的權力,女人的夜晚本該是如何的溫柔詩意,卻又蘊藏著多少可怕的暴力?導演譬喻的力道似乎輕柔,穿刺尖細的如針孔,點到為止,卻一針見血。 

蕾拉帶著情傷的秘密嫁給了丈夫,她的勇氣與毅力都是逐漸發現的,是教育,是傷痛的感受,也是丈夫的愛給了她勇氣,去面對不公。但丈夫的愛也受到考驗,他的通情達理、他的知識和他不自知的優越感,也會因嫉妒與猜忌,將他貶到男人最難承受的處境;他痛苦,他忌妒,他動起暴力的念頭,但他終選擇了和平;他肩起水桶,上山挑水,偷偷地,在夜裡,狼狽而動人。他是導演塑造情感層次最豐富的一個角色,心境的轉折也最曲折,從開明的男人到充滿恨意的丈夫,再憑藉著溫柔與勇氣克服橫亙真愛的障礙。

而蕾拉的婆婆從苛刻與不快樂的神情中,削瘦的臉龐與怨念的眼神,深刻地演活了回教世界中,受傳統壓制而內化成為惡婆婆的女性典型。婆婆的角色,其實也證明了這不單純是男人與女人的戰爭,而是觀念與價值的戰爭。飾演婆婆的希安˙阿巴絲(Hiam Abbass),這位曾在《意外的訪客》(The Visitor, 2007)和《檸檬樹》(Lemon tree, 2008)中情感內斂的堅毅慈母,再度以深沉與尖銳的精湛演技,塑造一個壓抑情感的惡婆婆典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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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的智慧

女人,是男人生命的意義;女人是水,水是女人象徵。女人之泉,湧現源源不絕的愛。

片名「珍愛泉源」的原文「女人之泉」包涵了多層的涵義──女人是生命的泉水。可是在女人的歌唱中卻唱出女人的泉源是「愛」,女人的泉源是「男人」。

女人不能沒有男人,而蕾拉大膽的「作愛罷工」豈不成了挑釁?這樣的衝突到末了,拉鋸成男人跟女人的緊張,就算贏得了權力,贏過了男人,難道女人會幸福嗎?然而放棄自尊溫順的活下去,男人又真能覺得幸福嗎?十三、四歲就嫁人接著生了小孩的女人,難道會有幸福嗎?伊斯蘭的世界裡,彷彿是無解的答案,在這部片裡導演卻給了一個幽默的答案,那就是女人多一點智慧與堅持,男人付出多一點愛心,傾斜的天平可以恢復平衡。導演一再巧妙地暗示,沒有男人的付出,女人不會有真正的幸福。而女人,要先表達自己。 

如果說蕾拉從丈夫手中接過來閱讀的《一千零一夜》是一本女人的生存智慧之書,那《可蘭經》也讓導演借蕾拉之口以經文向教長問難,將它詮釋成有待重新領悟的人生真義。但這些立下文字的象徵,都不如「水」的寓意來得淺白而深刻──柔弱勝剛強的女人智慧,上善若水。

導演並不喜歡,將衝突導向成不可挽回的局面,這部片子處處是男人與女人的衝突,上一代與年輕一代的衝突,外面世界與封閉村落的對立,女人之間婆媳的立場衝突,識字的機巧與不識字者人生智慧通情達理的對比,受教育與知識偏狹的衝突,純樸的村落與金錢運作的衝突,暴力與受虐者的衝突,每一個衝突都可以激化成為令人血脈賁張的局面,操作成意識形態的對壘。可是導演卻調和起一個個衝突的現象,他的衝突點到為止,他用著幽默的手法化解,而不至於成災,整部片就在這靈巧的手法與節奏中,推進著層出不窮的生活事件,直到最後女子們暫時爭得了權利,為自己的幸福歡欣鼓舞。女人中終於讓男人們領教了女人的智慧,但男人們仍舊是閑坐在咖啡館,只是巧妙地壓抑了下來。那為什麼包容與退讓的總是女人?難道不是女人水的智慧勝過男人? 

影片的結尾,導演藉著離家而去追求幸福的小妹的一句話──「就算失去了男人,也仍然要保有去愛的能力」,流露出面對世間磨難的樂觀精神。人生是嚴肅的,而世事也是難以一語道盡的;如導演所說,面對衝突,抱著幽默感去談論嚴肅的事,恐怕會讓人生好過一點。

導演幽默地暗示著,人生的問題會永遠存在,女人們努力表達感受,魔術般的愛的力量可以讓這一切更好,這是一個世故的哲學,他也不愧是古老民族的後裔,能夠在回教宗教的衝突中看到深刻的真愛與人性的溫馨。 

這是一部典型的「女性電影」,不僅是任何一個女性影展都不能遺漏的佳作,而深諳世故人情的導演卻懷有更大的胸襟,以幽默感巧妙的跨越宗敬、文化、性別的立場,創造了一則雋永的寓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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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治桂  2011/11/10 金馬影展微風特映  2012/01/12再續

雷公電影《珍愛泉源》 http://zeusfilm.pixnet.net/blog/category/1521613

  嚴肅的幽默──珍愛泉源 http://blog.roodo.com/chengk/archives/17997833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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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آدم
  • 片中是貝都因人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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