圖像 / 影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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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巡>的風光,或許不過是在當時的浮華背景中虛張聲勢的懸疑之作;當時的畫中主人翁們已然並不滿意自己在畫中的形象,而旁觀的世人則議論紛紛。
        然而格林納威又如何開始「看」林布蘭的<夜巡>呢?從一隻眼睛的凝視開始!
        我好奇的是開拍名畫的電影已經不少,導演何苦去碰觸連藝術史家都一籌莫展的難題。名畫故事,從來都因為藝術家的傳奇引人入勝,高明的導演也總是將作品轉換成流動的畫面。電影重現經典畫作誕生的場景,將藝術家的戲劇性事件,安插入起伏跌宕的生涯之中,將畫作轉換成畫面,讓色彩成為電影的調子,名畫中的人物出現在故事中,這不是靜態的藝術名作,轉化成動態的電影畫面迷人之處嗎?名畫的故事,富有華麗的場景鋪陳視覺饗宴,所以觀眾樂於走進戲院觀賞「達文西密碼」,而未必有耐心讀完小說;這是為什麼一張達文西收藏在波蘭國家畫廊中「抱銀貂的女子」,由尤利斯馬修斯基拍成電影<盜走達文西>(Vinci, 2006)後,能夠讓只認識<最後晚餐><蒙納麗莎>的世人知道,在波蘭竟然有這麼一件達文西的絕美珍品。
        或許更有藝術史或創作背景的導演,卻不甘於「電影演繹名畫」的轉換手法,而欲有所探索,實現循線創作的成就感。如羅宏巴提亞的<迷情羅浮宮>(Ce que mes yeux ont vu, 2007),不甘於借用名作的畫面來塑造慣常的華麗意象,而欲鑽入心理意識探詢真相與愛情的懸疑歷程。這時,導演就要開始冒險去挑戰觀眾對於一部名畫與藝術家傳奇的期盼了,受過專業繪畫訓練的格林納威,以一本圖冊著作<Rembrandt’s Nightwatch-J’accusse >來解析畫中人物的角色,透過虛擬的對話,假設的劇情,重現人物於電影之中。導演以真實人物還原畫面,在聚集的群像裡,指出那些啟人疑竇的表情,徬徨的姿態,荒謬的動作,互無交集的分散視線,如何怪異的反射出畫家的發現。最後,在這個混雜著意向分歧的群像之最後方,露出半張臉的一隻眼睛,擬視著漫不經心的觀畫者。
        幾個世紀之後,格林納威看見了這隻隱藏在群像中的眼睛,透過鏡頭,四目相接,靠著直覺與創作心理的探索,他作下一個大膽的假設:<夜巡>是林布蘭隱藏了謎語的一件證據,畫家控訴畫中某位主人翁之死是其他人的陰謀,也許林布蘭瘋了,可是他的畫筆是清晰的;他把所有人物的怪異姿態、神情、舉止、服裝、配件,與不合時宜的種種關係,組合成一個應該是白天卻顯得是火槍隊在夜晚出巡的龐大陣仗──他留下了一件眾人無法迴避的「巨大」證據。

光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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視線
        第一眼的印象,這是一件巨幅的,氣派堂皇的群像作品,仔細再看,發現人物的安排跳脫群像慣例以周延地照顧主從身分的行列秩序,也捨棄一個團隊成員以服裝和共同參與的事件來統合調性的手法。畫中人物參差的安排在高高低低的位置,光線多重投射在前、中、後不同的空間中,導引著觀畫者無法定著的游移眼神而產生懸疑的心情,這多重的光線投射,並不只是單純的背景烘托與主題對照的戲劇效果,這從光線而來的豐富層次,其實是源於畫家隱藏謎語的意圖,所包藏的複雜心理。



林布蘭 夜巡(局部一)

        白晝的<夜巡>中,前景中兩位主要人物,一高一矮,衣著一明亮一深沉,體面而華麗的站在畫面的前列;之後是第二行和第三行的火槍隊員亮相了,向背景逐深入的同時,也參參差差的向兩旁交錯開來。就這樣,有人掌旗、有人吹號、有人打鼓、竟然有人持槍射擊!各自帶著不一致的專注力與漫射四方的眼神,在群像的形式中,充斥著分歧的意向,啟人疑竇。
        劇中一幕,林布蘭在火槍隊陰暗的群像展示廳中,對一個純真的青年旁若無人的談到畫家在畫中戲弄,羞辱(insulte)或控訴(accusse)業主的種種手法。原因很多,可能因為金錢因素,或者只是因為天氣,或對方身上穿的衣服顏色惹人厭,甚至那天就是不高興!而自恃才華的畫家,也敢公然反嗆權勢人物對他的輕視,而說出自己是個「能把您這樣並不是gentleman的人畫得像個 gentlrman的畫家」,委託者與受委託者之間竟然可以存在如此輕視與敵意的關係!而林布蘭將在完成的畫作中,以無法移去的隻手陰影,投射在<夜巡>中居於前方此人的胯下來永遠的羞辱他!
        <夜巡>在一個封閉的空間中,被畫家安置在舞台般的燈光投射場域裡,在眾人交錯而無交集的視線之中,畫面背景的陰影深處露出半張臉,一隻眼睛,望向正前方的觀畫者。這是在等待著一雙能夠看出這一幕荒謬劇的明亮隻眼,將林布蘭在白晝的「夜視」(Nightwatching)中佈下的謎團,一一解開嗎?


林布蘭 夜巡(局部二) 突兀地腰上倒懸雞隻的女孩

      「夜巡」是一張充滿著戲劇光線的大幅油畫,固定的光源從上方灑落,最為奇特的是,靠近畫心的左側,有一位身著白衣的嬌小女子,環繞在高大男子們的陰暗剪影當中,精緻的白亮衣裙投射著明亮的光束,這是整個「夜景」畫面中最為明亮的部分,也是最為特殊的形象-- 一名不明身份的女子,腰間倒懸著一隻白色的鷄!這人物,這副裝扮,在一群故作姿態得意洋洋的男人群像當中,顯得十分突兀。她那似乎要離開現場的姿態,與她別過頭來迴避的模樣,也令人可疑。這個可疑的女子,她的出現,她的衣著與神態的突兀,讓這張理應堂皇氣派的場景,越看越不對勁。經此懷疑,觀著將會注意到,火槍隊員中,從前列的重要身份到只露出半身的邊角人物,個個都有著令人疑惑的動作與配件;這張尺幅張揚的城市武裝民團的群像畫,從委託者期望中的堂皇扮相,變成了帶著嘲弄意味的的怪異畫面;更別說,在那個時間中不該出現的人也出現在這個空間了。
        一張圖畫必定有一個答案,甚至不只一個答案,許多秘密,許多隱喻,許多的疑團,就如同倒掛在女子腰上的那隻鷄。沒有人能說這是一張好畫,卻同時對這隻雞沒有意見。
        那麼,言必有據的藝術史家沒法斷定的種種疑團,到了藝術家眼裡,順著創作經驗的想像,都一一「解」了開來,畫家的「證據」,非可小覷!即使有藝術史背景的觀眾,帶著懷疑的眼神「觀察」這部畫家導演充滿想像的大膽之作,也不能不讚嘆他的圖像分析與驚人觀點!妙的是,格林納威並沒有「解構」或利用<夜巡>去自由[創作],其實他還像一個學究一樣的去「詮釋」<夜巡>呢。

畫家
/
導演
        林布蘭擅長營造畫面戲劇光影,擅長演繹莎翁名劇的格林納威便營造一個劇場的畫室場景,讓林布蘭如劇中的舞台演員夸夸而談,親口道出他自我中心的台詞,說出他的傲慢、他的與自信才華,他的忿怒、沒耐心,他的自大與率真,他的孩子氣與心機,他的揮霍與膽識,他的莽撞與不智,他的粗俗與出口成髒,還有他的做作與滑稽。有一陣子你甚至會以為這是一齣林布蘭的獨腳戲所組成的舞台劇。導演將林布蘭放在舞台劇場上,讓畫家的對話與自言自語顯露個性,導演告訴我們,是這樣的個性,讓林布蘭畫出這張明明不利於自己,卻按捺不住個性非動筆不可的一件控訴之作 畫家竟然指控畫中所有的人是一群謀殺共犯,這是一張「共犯結構」圗!
        <夜巡>是一張「共犯結構」圗!是一件巴洛克版的<我控訴>(J’accuse)!是的,這就是彼得格林那威的結論。不用看完電影,就可以從他的書本知道這個答案了,但他讓林布蘭以莎翁劇中的腳色自己說給我們聽。導演以虛證虛,人物事件時間地點原因雖都是不必證明為真的存在,但這些內容卻也是不可證明為假的真空地帶,既是真空,卻空間無限寬廣,容許導演,創造模糊空間,以呈現「詩意的」真實。
        林布蘭在此畫中的色調非常豐富。由於身份角色的多樣,畫家運用筆觸的厚塗肌理,賦予受光部分的人物與衣著物件浮凸的真實觸感,其餘就掃入陰影的黑與褐的暗沉色調中,渾融曖昧。畫家以光線支配了色調,也暗示了與空間與時間的印象,以至於這畫面成了「夜間巡警」。
        電影的場景似乎在畫室之內與戶外實景作黑夜與白晝的切換,這些既是場景,又是時間,一旦穿梭了不可勝記的人物與直接切入的陌生的事件,很快就令觀眾暈頭轉向了。觀眾可能不要太期待格林納威會為我們連貫地敘述些林布蘭的故事,他這部電影是為林布蘭拍的!其實,雖然導演偏偏堅持他出了名被批評為「不連貫的敘事」手法,但卻很「林布蘭式」的以光線與色調去跳接不對等的敘事結構:畫室內燭光色調(這是林布蘭畫作的基調)/屋頂上露台的夜晚藍灰色調/戶外寫實的陰天灰色調/白天的畫室內窗外有白色光線。這四種色調與穿插場景與時間的切分,完全與「光」有關,林布蘭的世界不就是如此定義的嗎?
        但這終究還是一張名畫的故事,牽涉畫中人物、事件,荷蘭與英國的戰爭、畫家之間的自負相輕、畫家與妻子的恩愛、和女僕的慾望,電影劇終之後,除了讓畫家失落的去世妻子的名字(Saskia)之外,誰又能記得任何畫中人物的姓名呢(也許Angel)?這是一部只突出了畫家主角個人的「非劇情片」,眾多人名與人物關係的確形成閱聽本片吃重的考驗!


林布蘭 以薩絲吉亞扮成的戴花女子 油畫

        人名與話語,那些卻是導演的障眼法,厲害!所有看得見的問題都不是真的答案,
彼得格林納威用了林布蘭同樣的障眼法!專心觀影的觀眾,也許會一時懷疑自己惑於意象的的感性承載不了過多的訊息,但誰若能不明就裡而無所謂的去讚嘆林布蘭的<夜巡> (Nigh watch)畫中那種緊攫眼神的懸疑感,誰也就能欣賞格林納威的「夜視」(Nightwatching)這部片子轉譯畫家觀看黑暗的調階。這真是一部喜好挑戰圖像語彙混合劇場語言的解碼智力,於不疑處有疑的知性觀眾不能錯過的過癮極品;這也是一部不耐狂記人名與對白,無心緊追細節,於有疑處不疑的感官型觀眾,置身林布蘭畫室光影中的巴洛克視覺饗宴。

觀看黑暗

        這是一個導演為畫家的晚年心靈歷程所預設的前半生傳記,而眼睛是這個電影的一個密碼。
        眼睛,是畫家觀看黑暗之眼,也是選擇之眼,偷窺與隱藏之眼;即使在電影中林布蘭被描寫的是志得意滿而剛愎傲慢,對現實利害盲目的畫家,如他的畫,光線之外,可以瞥見暗影之中有些微妙的事物隱藏著。
        這是一部意像與對白快速切換的片子,雖說如此,畫面中仍然片段地出現林布蘭的畫作,如他的戴花的女子(),架上已屠宰的牛隻(),床上裸身女子的情景(),撩起裙子的女子(),而誰來發現這些畫面呢?導演過場般的為熟悉林布蘭畫作的觀眾帶過這些畫中情景,卻不容許雙眼在緊追敘事的間歇停留細看,但驚詫的瞬間,也算是影像閱讀疲勞的暫停鬆懈吧!
        片中對林布蘭於妻子幼稚而依眷的愛戀著墨甚多,把她描寫成林布蘭歡樂的泉源。他對狂野情婦的慾望放縱,對美麗愛人的溫柔注視,對悲傷而敏感的孤兒Angel同情傾聽與畫室中自大的他也判若兩人。而片中徹底的裸露,是流露畫家的率真與情慾,反映衝動與活力,翻動室內沉悶色調的絕招。林布蘭對情婦的慾望坦率放縱,他對美麗女子的溫柔輕語,他為坦然脫衣的女子穿上衣袍,他將美麗的靜默女子脫卸衣裳;導演知道,沒有任何人知道畫家何時要人脫衣,何時著上衣衫,何時看待女子是他的繆思,何時是他的情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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